修行祖師禪的重要觀念 by 果如法師

修⾏祖師禪的重要觀念 by 果如法師

（節錄自2014年2月祖師禪林中英精進禪十）

師諱靈祐。福州長谿趙氏子。年十五出家。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師剃髮。於杭州龍興寺。究大小乘教。二十三。遊江西參百丈。百丈一見。許之入室。遂居參學之首。

侍立次。百丈問。誰。師云。某甲。百丈云。汝撥爐中有火否。師撥之云。無火。百丈躳（註：音同躬）起。深撥得少火。舉以示之云。汝道無。這箇聻（註：音同你，相當於「呢」)。

師由是發悟禮謝。陳其所解。百丈云。此乃暫時岐路耳。經云。欲識佛性義。當觀時節因緣。時節既至。如迷忽悟。如忘忽憶。方省已物不從他得。故祖師云。悟了同未悟。無心亦無法。祇是無虛妄。凡聖等心。本來心法元自備足。汝今既爾。善自護持。

～《潭州溈山靈祐禪師語錄》

佛性，是眾緣和合的

百丈禪師告訴我們，眾生皆由於一時的不覺，使我們原自本具像佛一樣的智慧妙德不能顯現出來，這只是一時的岐路而已。因此，希望大家不要擔心什麼時候會悟、什麼時候「騎鹿（岐路）」、什麼時候迷失。

他引據經典上的「欲識佛性義，當觀時節因緣」──如果要了解真正所謂的佛性，這是指諸法緣起當下空寂，沒有一個相，因此不生不滅、不來不去、不垢不淨；看起來好像沒有生滅來去，事實上，是在性上、緣起的道理上面說是空寂的，但在相上宛然有，所以不能說它是空無的。

整個佛性的意義，其實是表達一切諸法從本以來就是這樣一個現象，當下因緣和合時，有宛然的百千萬相呈現；這些相的呈現，雖然看起來有種種不同，可是，當下都沒有實有的自性永恆存在，皆是因緣和合，所以宛然有，不是從古以來就有的。

中國人常常將這個佛性義認為是不生不滅、不來不去，亙古以來就有這麼一個實體存在。這是因為佛教初傳入中國時，因為當時沒有適當術語，所以常引用大家已知的道家名詞來解釋，例如以「道」或「無」來解釋空義，稱為格義佛教，使很多人誤解佛教的「空」和道家的「無」一樣。

道家思想認為一切諸法最後要歸於空，這個「空」或「無」叫做「道」，無名、無相，是一切萬法的總源。萬法雖然呈現出來千奇百怪種種形象，但都是從一個所謂的「道」產生的，因此，他們認為有一個根本的源頭是相同的。這個源頭無形無相、沒有名稱可形容，先天地而成，甚至天地也是由它所成就，之後才有萬法萬物。所以萬法萬物縱然有種種差別，卻只是外相的不同，其根源仍是同一個「道」。

中國人會將這所謂的道、佛性、或靈魂等觀念，衍生到佛法來講，所以一談起佛性，就認為像佛一樣的智慧妙德不因為是眾生就不見、也不因為成佛就會增加，不管是生、死或什麼，它都具足，好像有一個東西真實的存在，不隨四時春夏秋冬凋滅，變成好像是一切現象的根源。這樣就不是佛法所謂的佛性。

佛法的佛性是眾緣和合的，所以，「當觀時節因緣」，是說佛性不離開因緣所生法，每一個因緣的當下就是空寂；每一個因緣生起的時候，就呈現出各種不同的相、各種不同的作用。

因此要了解，佛法所說的佛性本自具足、不生不滅，與道家所說的完全不同。佛法講的佛性是不離現象，即這個現象當下即是緣起空，這樣叫做不生不滅。不要以為超越生滅之外，別有一個永遠不死的什麼東西。

很多人誤解，把空當作無、當作沒有，甚至認為一切的現象最後都會歸於空，因此這樣叫做不生不滅、或叫滅色歸空，例如色滅了就叫空，或從本以來就有這樣一個空，是無形無相的，甚至於要從現象上面將現象消除、捨掉、除掉。譬如常常方便說「除掉自我中心，真心就會顯現」，其實這是有語病的。它是告訴我們不離當下的貪婪、分別、或種種一切，它的現象就是空的，並不是泯除掉它、或者滅掉它，也不是等到我們煩惱去掉以後才叫做佛，是因為一切諸法緣起當下即是空。它沒有形相，因為它沒有真實的自我存在，沒有真正永恆的個體存在。從這個角度來講，說它是空；如果從生起的方面來講，空的當下即具足所有的萬法萬物。因此必須了解《心經》所說的色空不二：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；色不異空，空不異色」，這樣才是真正了解佛法。

如果把佛性當作是永恆的存在，好像我們現在墮入到凡夫，使原本的佛性不能顯現出來；最後把心打開來，佛性又跑出來了．．．。這其實是掉在有一個佛性或沒佛性，甚至對佛性有得和失，都不是真正了解佛法！

所以，禪宗如果沒有般若直觀的空性慧，很容易誤解祖師大德的話。例如祖師大德告訴我們要知「有」，要知道眾生本具像如來的智慧德相，這個智慧德相不因我們現在是凡夫就消失、也不因將來成佛就顯現，它是不生不滅、不來不去的。結果你把它形容為超越現在這些現象之外另有一個不生不滅，這樣就不對。

尤其看到語錄這裡的「時節既至」，便以為所有的一切，像春夏秋冬的變化，雖然每個季節各有不同，可是最後都歸於原來一個所謂的空，甚至這些種種的不同也是由道產生出來的。所以「時節既至」，就以為是像花到最後自然會開、或因緣時間到了它自然會顯現。這又不是自然外道。

這裡的時節因緣一至，恰如《心經》所說的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」，當你照見五蘊皆空時，確確實實能夠相應到五蘊當下沒有自性、沒有真實的實相，當下就知道「是諸法空相，無眼耳鼻舌身意，無色聲香味觸法」，甚至「無老死、亦無老死」，乃至「無智亦無得」。

這些都是佛陀的教導，到最後你常常真正用智慧觀照時，剎那突然放下生滅、染淨、得失種種的分別、追逐，自己的心馬上相應到諸法為什麼是空寂，這時叫做時節既至。

千萬不要把它當作一切現象都一直在改變、改變，日新又新，但就是有一個東西不改變，在萬象生滅中有一個道長存。這叫佛皮道骨，錯把道家的「道」或「無」當作佛法的空義或佛性；然後認為只要自己用功到一段時間，又能夠恢復跟它相應。這樣就是掉落在相的生滅來去，以為相生的時候叫做生、相滅的時候叫做死亡，掉在二相裡面；若告訴你有不生不死，則又認為有個「不生不死」，完全不了解為什麼即生死的當下就是解脫。

並不是離開生死別有個解脫。佛法的教導是生死就是解脫！這叫做「即」、「不異」，不是有一個另外的存在。若你要遠離眼前的錯誤，去追逐正確的，甚至認為那個正確是亙古常存、不生不滅、不來不去的，而我們現在只是暫時迷失，沒有得到它，只要時節因緣到來，又變成能跟它相應．．．。這就完全掉在中國道家思惟，或文學、文字的思惟，很容易出差錯！

很多人把「因緣時節既至」當作好像是婦人懷胎，十個月後小孩一定可以生出來，或如瓜熟了自然會掉下來。所以以為「只管打坐」是在那裡坐久了以後，或妄想雜念全都沒有了、都處理乾淨之後，清淨心就會顯現，所以只要在那邊打坐就好。或者比如燒開水，火一直加下去，最後水就會開了。這都是落在相上的觀照，從一個相變到另一個相，叫做成就。這都是錯誤的知見！

佛法不是告訴我們從一個相變到另一個相、或從染污的相變成清淨的相，這樣就叫提昇、淨化、完成。不對！佛法講的是：見相要馬上知道相當下是空寂，這才叫見性、才是真正開悟、才是「時節因緣既至」。不是修行坐在那邊熬了多久，或者身心變得比較清淨、比較自在，就叫見性。這都不對！因此，百丈告訴我們真如佛性與緣起無自性是不二的，只要我們當下知道：緣起當下空寂，這就叫時節既至，此時就是「如迷忽悟」。

迷、悟哪是兩件事？

不管迷或悟，都是緣起相。我們認為迷是像我們凡夫這樣，而悟是已經得到清淨、得到自在。其實都叫做相！既然是相，就應該是緣起無自性，因此，「如迷忽悟」，兩個有沒有不一樣？沒有！不要以為是迷去除以後才叫做悟，並非如此。就像天黑了，燈一打開，暗就不見了；不能說暗不見了以後才有光。明白嗎？所以迷和悟不是兩樣事情，是因為知道迷與悟都是緣起；若仍掉在迷和悟的二元對立中，就是歧路，永遠無法真正見性。

你突然明白原來迷根本不是究竟存在，它只是緣起的，剎那之間知道即一切現象都是空寂的，這樣就叫做見性，就是悟得一切諸法當下都是緣起的，沒有一個法超出這個，這樣就稱作悟。

「如忘忽憶」也是一樣，一切諸法當下是空寂的，一下子不覺它，不知如何操作它，這時就叫忘。在用功的當下──用功是指行深般若波羅蜜，常常不忘記智慧的觀照，一照見五蘊、六塵、乃至山河大地都是緣起，馬上知道佛陀告訴我們眾生本具的如來智慧德相就是這樣！奈何我們具足了它，卻竟然不會使用，現在再回頭才知道：「哦～原來是這樣！」你以為「憶」和「忘」是兩件事，好像是對立的，要除掉「忘」才叫做「憶」。其實，憶的當下是不是就是沒有忘？沒有忘，是不是當下就是記著分明？哪是兩件事？

例如果如就是我、我就是果如，要不要再去說「果如不異我，我不異果如；果如即是我，我即是果如」？若要經過這樣肯定、認知才是，那只是因為你無法了解；對我自己、或認識我的人來說就不需要嘛。而沒有見過我，但曾聽說過我的長相、或看過照片的人，到這裡一

看，果然：果如就是這個傢伙，這個傢伙就是果如。對沒有親證的人，還需要經過這樣的認證，而我還需要誰去認證我自己？

所以，不要認為經過認證、或除去假以後才叫真實。佛法告訴我們，所有一切諸法呈現出的相，都是緣起空寂，這樣你才可以騎著象（相）跑。它若有永恆真實的存在，你騎上去就下不來了，那你如何是好？騎象也只不過是暫時的因緣，倘若真有騎象的實存，應該永遠不變、永遠如此，這才叫做常、永恆。若真實存有騎象這回事，那你就不想玩了，因為坐了這麼久又不能下來，那該怎麼辦？這時候再問：「象（相）是我？還是我是象（相）？」那就太遲了！

中國人很難了解所謂「我」的意思，一般都把它當作第一人稱，但是在佛教談到的「我」，是代表永恆的、真實的、主宰的、不變的，這樣才叫做這個法永遠存在。騎象也是一個法，若此法是不改變的、永恆存在的話，那就下不了象，會被象嚇死了。

中國人看到這些，其實都陷入到不同的相裡面，把相的生滅來去當作是實有的，從染的、不淨的、分別的，修行到變成遠離所謂的清淨或染污，當下進入到所謂的不染、不淨、不生不滅，變成不生不滅、不染不淨，變成又有另外實際可證的東西，變成所謂「空」的當下又有所謂的「不空」。

緣起的所有諸法，不管是真如緣起或如來藏緣起，既然叫緣起，都是沒有真實的自性存在，它的生就是不離這些諸相的來去；諸相來去，你要當下知道只是如幻假的、沒有真正實有的，它仍然叫做緣起空寂，不管變成什麼名稱都是如此。如果你掉在從一個相變成更好的相，變成更超然、更偉大的相，叫做「大象（相）」或「六牙白象」，那都是錯誤的！

千萬不要掉在只是相的進化或提昇，或到達究竟、本真的，這都不正確。佛法的正確思想是告訴我們：一切諸法都是因緣和合，因緣的當下就叫做無自性、就叫空，和合的當下就有如幻的這些妙用跟業相。

《楞嚴經．大勢至圓通章》告訴我們，念佛法門，不是嘴巴的念，而是憶念的意思。憶念佛要如子憶母、如母憶子，要常這樣憶，就是告訴大家方法不要掉，常常用方法。然而，你一直把方法都帶著就叫做真正用功嗎？不是。要做到憶忘一如，始知相憶深。

因為我們一向習慣用自己的分別心，妄認一切法都是實有的。我們現在開始來學佛，你就要念佛。見法即見佛。見法就是見一切諸法都是因緣，當下沒有實際的我。這個「憶」，要像母親想念兒子、兒子想念母親的一種心情，否則我們很容易忘記。

例如我從來不買大家樂，對我來講，就從來不會去想它，也不知道這一期要開出幾十億獎金。但如果你手上有好幾張彩券，你根本都忘不了，不用等到晚上新聞報出號碼，你時時刻刻都會記著它。甚至揭曉了，你還不敢相信怎麼那麼衰，只好安慰自己：下次再來。這就是「相憶深」，絕對不會忘的；可是對我們沒有這種嗜好或習氣的人，你問我樂透哪幾天開獎，我會說：你在說什麼！

所以，念佛首先要如子憶母、如母憶子，然後是都攝六根、淨念相繼。都攝六根，是要使你的六根（眼耳鼻舌身意），不要陷入色聲香味觸法裡面，掉入激流裡淹死。那就像《金剛經》講的見道位的初果，叫做入流，可是又告訴我們，如果有初果的聖人說他已經入流了，這傢伙就是真正不入流。

但是，那個忘，不是我們遺失了它、或忘記了，而是因為你確實了解憶跟忘同樣是緣起的。當你憶起時，是緣起法；不幸你忘掉時，也知道它只不過是緣起法。既然是緣起，就沒有自性。當你體悟到這樣子，才叫做見性，才叫做憶忘一如。不是說我想了半天想得要死，把自己打昏，叫做憶忘一如。

千萬不要以為《楞嚴經》叫你如子憶母，然後都攝六根，就把六根全部集中在一起，或者攝起來──眼睛不要去看、耳朵不要亂聽、心不要亂想；而正念相繼是除了念佛以外沒有其他的想法，只有這句佛號。這些解釋都是完全不了解佛法。

所謂都攝六根，就是《心經》講的行深般若波羅蜜，照見五蘊、照見六根、照見什麼都是緣起空寂，或者像《金剛經》裡的色聲香味觸法的當下，眼耳鼻舌身意雖然覺察到，可是當下仍然是無眼耳鼻舌身意、無色聲香味觸法。這裡的無，並不是否定它的存在，而是知道它是緣起空，這樣叫做入流，否則大多數人一入流就做「激流四勇士（註：七０年代美國電影）」，死得很淒慘，這樣的入流就完蛋了。

像觀音菩薩的耳根圓通，最先是入流亡所，眼耳鼻舌身意進入到色聲香味觸法時，要遠離能所的對待，才知道動靜或染淨二相是如如不動的，亦即動靜二相、了然不生，清清楚楚明白原來它是不生的。不生就是沒有眼耳鼻舌身意、色聲香味觸法，甚至沒有眼識、耳識．．．等，不是完全沒有叫沒有，也不是變成呆瓜不會分別叫做沒有，反而是了了清楚、明明白白的覺照這樣的相沒有真實的存在，它只不過是緣起相，這才是智慧的觀照。

耳根圓通到最後叫生滅滅己、寂滅現前，不要以為生滅滅掉了之後，才有個寂滅現出來。

不是。是告訴你生滅的當下都是不存在的，就叫寂滅。如果你們誤解，認為用功修行就是修到凡夫心變成仙，就是山裡的人不食人間煙火（註：「仙」字拆開為「山人」），或變成不是人，叫做佛（註：「佛」字拆開為「弗人」）。修行修到最後不食煙火叫做解脫、叫做不生不

死，或不是人才叫佛，這樣子的你們要不要修？

花了這麼多時間解釋這一點，你們要聽進去！如果以錯誤的知見來修行，一輩子都不能真正見性！參禪如果掉在錯誤知見，看起來好像很精進用功，卻都是著相修，經典裡面告訴我們這就叫魔，不叫真修，也不叫淨念相繼或正念相繼，而是邪念、妄念。

不要落在相上修行大乘禪法的修行，一定要合乎大乘的經教義理，如果落在有個身心可修、落在有個法可去努力，都不是！縱然是佛教的小乘法，亦即內觀，看起來很有次第，也可以讓我們身心得到淨化提昇，甚至感到身心有所轉變、有所超越，但從佛法大乘的角度來講，仍然掉在一個相、掉在一個法上的轉變而已，沒有見到緣起的真實義。

例如早期家師教我們用數息法，讓我們的心能專一、統一，這當然沒有錯，可是後面的話你們根本沒有聽。所謂用這樣的方式讓心從散亂變集中，你要知道，如果有個心可得，就不是大乘法！

你在呼吸的當下，要知道這只不過是個因緣，甚至你的心從散亂變集中時，也只是因緣。所有因緣當下沒有一個究竟實相可得，這樣才是即生滅的當下就叫不生滅，不是遠離生滅以後叫不生滅。

小乘的很多教法，是教我們遠離生滅來去以後，例如斷除煩惱以後才叫證得涅槃。小乘的聖者常講：我所作已辦，梵行已立，不受後有。有一個所作已辦，有一個清淨的梵行已經建立，我將來就不會再生死輪迴。而不知道大乘的道理告訴我們，諸法當下都是空寂的，有沒有一個東西叫做能作、所作？有沒有一個清淨的梵行可以建立？有沒有一個「不會再來」的真實實相？

既然一切諸法都是緣起空寂，哪有這樣一個相可去執著！大乘是體會這個相當下就是空寂，並不是以為泯除掉這些相以後，另有個不生滅；也不是提昇、淨化它，例如把煩惱淨化變成清淨的。這樣都是落在相上的修行。

不是你除掉什麼才得到什麼，是從本以來，這個現象的當下就是空寂的，空寂的當下就是擁有一切。不是你把自己的煩惱完全斷了，變成無我以後再精進發悲願心，再去獲得種種菩薩的一切，才可以教化指導眾生。看起來這些話都沒有錯，事實上都陷入一個相的轉變，還有一個「有」的成就，跟基本佛法相違背。

佛法說的「有」不是這樣，佛法的有，是即空的當下就有這些，不是你去學習以後才得來的。為什麼直指人心叫做見性成佛？因為空寂的當下，就具足佛的萬德、萬能，並不是你除掉煩惱、修六度萬行以後才去成就的。但這樣，你又掉在有個「本自具足」，一用語言就會有偏差，陷入兩頭的境界。祖師告訴我們真正的悟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、沒辦法用你的心去明白的，當下證悟就是確實的證悟。

菩薩的六度萬行，首先確實體認到所謂的無我，無我的當下又要恆順一切因緣，亦即無我當下就具足這些因緣，你要去發願成就；因為是無我，你才可以去成就每個因緣、才可以用你的願心，但又知道沒有真實的我，就不會住著在我、或我要成就的裡面，你只是恆順一

切眾生的根器、隨順一切因緣，該給他布施的用布施，該用愛語的給他愛語，該用同事的給他同事。

這並不是你去學習或努力成就得來的，是因為你知道空的當下就擁有這些因緣變化，這些因緣變化雖然沒有實際的真實，可是你要恆順一切眾生，眾生現前當下是這樣，你就要用現前當下的因緣去成就他。並不是你個人有什麼偉大成就、你發願要行六度萬行才叫菩薩，是因為空寂的當下就具足能夠知道眾生跟我是無二無別的，當我能夠從眾苦裡面過度一切苦厄時，眾生的苦就跟自己的苦是一樣的。

你會用種種方式，因為是無我，所以無方式才是最好的妙方。就像醫生絕不可能給所有病人都只吃一種藥，在醫師的眼中，就是沒有一個藥，他才能治療所有眾生。如果他認為哪個藥是最出色的，那個醫生就完蛋了。

現在講的你們要清楚明白，否則，大多數人對祖師禪的修行，還是循著小乘禪法、乃至外道禪法來用功，那就錯了！例如除了數息以外，我師父也教我們聽聲音。最先他只叫我們把耳朵張開，不管是鳥聲或其他聲音，只要知道，不要起分別，但要聽得清楚明白。

他不跟我們講任何道理，只是叫我們這樣去操作。可是你以為有這樣的聲音可以聽，然後聽到最後變成所有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，像我以前看書上講，聽到不僅外在聲音很清楚，連內在的聲音都很清楚，清楚到自己的呼吸和血液脈博跳動都知道，到最後連螞蟻在打架就像天在打雷一樣。

或者像明代的憨山大師，坐在大瀑布下面打坐，最後坐到萬籟無聲。瀑布當然繼續在流，聲音照樣有，可是他說大地豁然之間都沒有聲音。是不是他變成了聾子、或者他不見了？或有哪個神仙把瀑布丟到三千大千世界以外去了，所以他沒聽到瀑布聲？都不是。只不過是他的身心不起分別，進入到定中。其實，這只是暫時的心不對境界起分別、起攀緣，沒有真正的智慧產生。

智慧的產生，不是因為如雷響的瀑布聲變成沒有聲音、變成你聽不到、或所有現象突然在你眼前消失不見。又不是變成瞎子，怎麼會變不見？是因為你的心已經超越這些你能認知的現象，知道一切諸法當下是不二的、是一如的；這個一如、不二，是指緣起空。

如果你不了解這個，例如你聽聲音聽到最後，覺得自己好像進入到神通了，很多平常沒有聽到的聲音會突然在你耳朵出現，不僅有人跟你講話，甚至會感覺到有佛、有天籟，簡直就見鬼了。很多人對這樣的境界，以為就像經典講的「動靜二相，了然不生」──動靜二相

沒有生起來，所以瀑布那麼大的聲音也變成沒有聲音。

最後，在黑夜裡，他突然發現十方世界很清亮光明，所有遠近物品個個都清清楚楚，沒有任何障礙，自己的心一片安寧沉靜。有人就把這個相當作是涅槃解脫相，叫做諸法的實相，這都是錯到極點！以為「生滅滅已」就是這些生滅的現象都滅掉了，最後花開蓮現成佛，就變成不生滅的東西顯現出來。像這些都很容易掉到有一法可得、有一法可證。

經典明明告訴我們無眾生可度、無佛可成、也無煩惱可斷；但雖然無，如果你掉入到斷滅就不對！那麼，無量的眾生要去度，很多的煩惱要去斷，許多的法門要去學，甚至無上的佛果要去成，那不是自打嘴巴嗎？絕對不是。

你要知道為什麼菩薩這樣發願，因為他已經究竟的了知：諸法的實相當下就是緣起空寂，緣起空寂當下又有這些如幻假的作用；眾生既然沒辦法知道空寂，掉在如幻假，我們就仍然要藉如幻假來幫助眾生出苦、離苦。

不像二乘人視生死如冤家，菩薩能夠很自在的出入於生死之中，生死對他沒有障礙、也知道沒有佛果可成，可是百千萬劫仍然在行六度萬行。所以千萬不要掉在有個什麼的相，否則，當我們修行時，很容易陷入這樣的迷思，你還以為自己在用功，那就很可惜。

語錄上，此時百丈告訴他：「如迷忽悟，如忘忽憶，方省己物不從他得。」你如果能體會到迷跟悟、憶跟忘其實是一體的、不二的，這時你才能確實明白（「省」），己物不從他得。

意思是：本來具足的一切，不是從別人給我們的。什麼叫己物？什麼叫他得？如果你還有己物跟他得，又是掉在二邊，永遠不能真正明白。

「己物」跟「他」其實是一如的，現象的當下就是空寂，空寂的當下就具足有這些──己物是指原來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，這樣現象的東西──不要以為它是實有的，它其實是在現象的當下，所以一切答案是現成的，一切諸法的當下是清淨的、如如的，所以沒有己他、沒有染淨種種差別對立，這樣才叫真正的一如、才叫不二。

我們往往錯解了佛教的術語，例如普賢十大願裡的「恆順眾生」，我們常把它解釋成要順從眾生一切因緣，順從眾生現在所有的一切。其實眾生是指我們生滅不已的這些念頭，掉在這裡我們就叫做眾生。恆順是指念念都知道諸法的當下是空寂的，所以眾多的生滅當下就是緣起的空，就是不生不滅。也就是體會到：生滅的當下就是不生滅；不生滅的空的當下，就是擁有萬法的來去。所以不要離方法，時時刻刻以正智慧的觀照，這才叫真實的恆順眾生。